中國是一個紡織大國,相關產業鏈吸納就業人數超過1.7億。然而,2019年,我國規模以上紡織服裝企業實現營業收入4.94萬億元,與2018年同期相比下滑1.47%。
在當前全球經濟受到疫情和復雜地緣形勢雙重影響的形勢下,行業本身的格局調整和產業升級顯得尤為急迫。
產業如何適應“雙循環”格局有序轉移?是否會如一些輿論所說,外流到東南亞等地?大量中小企業能否得到金融有效支持?
記者近日就這些問題專訪致景科技公司副總裁管瑞峰,該公司2013年成立于中國紡織重鎮之一的廣州,目前已將全國30%的織布機接入數字化平臺,對行業有較深的理解。
以下為采訪實錄,全文約6500字,閱讀時間25分鐘。
記者:
我們知道中國是一個紡織大國,紡織行業也是吸納就業人口比較多的一個行業,能否描述一下這個行業當下的情況,特別是主要痛點?
管瑞峰:
紡織行業規模大,痛點多,從原材料棉花一直到終的服裝產品,鏈條很長。
首先棉花的生產是一個農業過程,然后紡紗,織布、印染、再到布匹的貿易,到服裝設計制造,后通過零售,才能完成鏈條。
在這個產業鏈中,大量的企業都是中小企業,生產分散。在曾經供不應求時代,在城市郊區、農村造廠房、買些機器、招些本地工人就能生產,即產即售,非常賺錢。但是在供給遠大于需求的今天,紡織企業的開工率不高(如國內織布企業只有約60%的開工率),因此
以降低成本提高質量,提升競爭力,從而提升開工率的精細化管理的重要性與日俱增。同時,電商產生的小單快反需求,對企業的靈活管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。但市場主體的中小紡織企業處于較低的數字化水平,甚至零信息化管理,這是今天紡織產業的一個痛點。
圖源:中國產業信息網(/industry/202006/872331.html)
第二個痛點是供應鏈的信息傳遞功能缺失,導致需求的上下游傳遞失效。紡紗廠紡什么樣的紗?織布廠織什么樣的布?服裝廠需要什么樣的布料,并不透明,換句話說,很多廠都是按照自己的經驗在生產。如果對市場判斷不清晰,生產的品種不對,產品就可能變成庫存,甚至要虧本銷售。
第三個痛點來自產業鏈的一個核心環節,就是布匹的一級批發商。布匹的一級批發商,在整個行業鏈中承擔著關鍵且核心的角色。對上游來說,他們研發新的布料,組織生產,并且形成庫存。對下游來說他作為布料銷售,有資金,有庫存,有設計的能力,他們把布料賣給二級三級批發商,然后再賣給品牌商和服裝廠。
對一級批發商來說,他應該設計合適的布料,然后組織批量的生產,賣給所有下游的企業。但由于信息不透明的行業特性,對于一級批發商(一批商)來說,他要如何安排布料樣式,生產數量,這是一個非常大的痛點。同時,一批商需要資金來支持庫存,或者支持他們對市場預判所產生的主動提升庫存的商業行為。但因為信息不透明,金融資本不能支持這種商業行為。這一直都是一批商的一個痛點。
網絡電商崛起以后,形成了一種“小單快反”的模式,對整個紡織行業又產生了一個新的沖擊。原先織布廠、服裝制造廠都希望能夠生產大量的單一品種。但是現在卻需要以小訂單,小量的模式生產。對于整個行業來說,在沒有真正的形成智能制造的快速反應之前,生產線并不能隨心所欲,快速反應。如果要做到快速反應,需要有一個環節必須承擔庫存,在庫存中有大量的品種可供選擇,這樣“小單快反”的模式就能通過下游去實現。這樣的庫存,在整個產業鏈中也是一個壓力。
總結一下,對于紡織業來說,個痛點是生產企業缺乏數字化管理,生產效率不高,開工率不高,利潤比較低,人均產值不高;第二個痛點是小單快反的趨勢對整個行業鏈來說形成了一個壓力;第三個痛點是,對于一級批發商這樣的核心環節來說,不能利用金融工具來調整庫存,不能更的了解市場需求。
記者:
一方面,工廠的開工率是不足的,他們的庫存或者他們生產出來的東西不一定符合市場的需求。另一方面,市場需求的是“小單快反”的快速反應,但經過產業鏈的傳導,到工廠可能沒有辦法及時滿足這樣的需求。
我們還了解到,產業鏈整個的就業人數超過1.7億,但是紡織業的毛利率比較低,是不是企業工人的收入也不高?
管瑞峰:
工人收入其實不算低,雖說紡織廠并不在大城市,但是仍然集中在江浙、廣東的一些四五線城市或者說城鎮。這些地方的工資水平較高,比方一位好的織布“擋車工”,月收入可能要達到1萬或以上。
從紡織企業的老板來看,一方面利潤率可能很低,另一方面他在人工上的支出是不斷增長的,從市場經濟角度看,如果工資給不到位,工人就會流失。特別是熟練的工人,很多工廠都是要加薪搶的,所以工人的工資水平在逐步往上走,在這個行業是老板求工人,求他們留下來。
知乎網站某回答截圖
記者:
我之前看到數據是說86%的紡織業是集中在東部沿海經濟發達地區。我們現在在“雙循環”的格局下,紡織行業是不是也會進行一個地域上的重新布局?
因為我們現在已經看到一些新疆的女工到山東去打工,那么如果是紡織廠去搬到新疆,或者其他內陸地區,有沒有可能?
管瑞峰:
這是個好問題,因為這是正在發生的事情。其實整個產業鏈的轉移一直是在發生。改革開放以后,八九十年代產業鏈發生了次轉移,從上海轉移到了江浙地區。
記者:
當時就是上海紡織工人下崗。
管瑞峰:
是的,解放前和解放后,紡織業發達的就是上海。后來,上海楊浦等地區有幾十萬工人下崗,紡織產業轉移到周邊江浙。上海現在還剩了一個紡織博物館和少量的服裝制造。
第三套人民幣5角上的紡織女工
另外一個跟上海情況差不多的地方是廣州,廣州是曾經的紡織重鎮,但是現在紡紗和織布,已經轉移到了佛山。
在這樣的過程中,中國就形成了兩大布匹批發市場,一個是紹興柯橋,一個是廣東中大市場。無論生產量怎么轉移,都需要圍繞著交易走。紹興的市場覆蓋了江浙地區,廣州的市場就覆蓋佛山地區。這兩個地區占了中國70%以上的布匹現貨交易。
那么從2010年之后,隨著近幾年江浙經濟水平、環保要求,人工工資的不斷提高,他們的經濟在不斷轉型,所以周邊的地區,比如說安徽、河南、江西,逐漸出現了一些紡織產業園,一個園區有幾十家上百家紡織企業。但是這個轉移的過程并不快。
廣州中大市場
紹興柯橋市場
記者:
這是為什么呢?
管瑞峰:
因為要發生整個產業的轉移,是比較困難的。舉個例子,比如一家織布廠轉移到了安徽或者河南的某個地方,這里有地租和人工費用優勢,但是工廠生產后的布需要印染,印染廠還在江蘇,所以毛坯布要轉運到江蘇印染。之后要到紹興去交易,再運到青島寧波那樣的服裝制造基地。算上運費,可能就把優惠抵消不少。
記者:
也就是說這是一個生態系統。
管瑞峰:
是的,生態系統,任何一個產業,都有大量的上下游相關配套,比如相關的零配件,比如成熟的服務,江蘇的某些紡織大鎮的配套非常齊全,紡織機器壞了,可能打一個電話
